新重庆客户端：传承与坚守·聚焦全国科技工作者日｜桥梁泰斗顾安邦：在“不可能”处架长虹
编者按
科学家精神是什么？它蕴藏在实验室不灭的灯里，工地上磨破的鞋里，论文中被反复修正的标点里，记录得密密麻麻的科研笔记里……它是一代代科技工作者将个人理想融入国家需要的自觉，是勇闯科研“无人区”的担当，是“甘为铺路石”的奉献。
在5月30日第十个全国科技工作者日即将到来之际，重庆日报记者走进部分在渝高校，记录科技工作者传承与坚守的故事，展现他们用行动诠释的科学家精神。愿这份精神，激励更多后来者在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征程上勇毅前行。
人物名片
顾安邦，全国著名桥梁专家，重庆交通大学教授，创立了拱桥拱轴线压力线偏离计算理论、钢管混凝土拱桥及劲性骨架混凝土拱桥分析方法与建造技术等，指导广东虎门大桥、万州长江大桥、巫山长江大桥等十余项世界级桥梁建设，荣获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称号、茅以升科学技术奖桥梁大奖、中国交通教育终身成就奖等。
摊开一张长100厘米，宽80厘米，彩底黑字的重庆特大跨径桥梁地图，重庆交通大学三位桥梁工程专家，用红色的马克笔在上面飞快地圈画起来。
重庆石板坡长江大桥、万州长江大桥、鹅公岩长江大桥、菜园坝长江大桥……一座座早已成为重庆地标建筑的桥梁，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中凸显出来，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大大小小的几十个圆圈，仿佛一串珍珠，串起了8.24万平方公里的重庆版图。
顾安邦教授主研修建的重庆市巫山县巫山长江大桥。（资料图片）通讯员 王忠虎 摄
这些人们耳熟能详的桥梁背后，都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名字：顾安邦。这位今年1月病逝的全国著名桥梁专家、重庆交通大学教授，也是上述三人的恩师。
他用一生书写了怎样的桥梁传奇？5月22日，在重庆交通大学山区桥梁及隧道工程国家重点实验室，三人讲起了顾老师与他们的故事。
一次忐忑的拜会
“顾老师，我要考你的研究生”
“我不是重庆人，和重庆结缘，始于30多年前对老师的一次拜会。”61岁的张永水教授回忆了一段往事——
那是1987年，刚从同济大学本科毕业的张永水回到老家山西，在一所高校工作。
2026年5月18日，重庆交通大学，张永水正在讲述顾安邦教授过往。 记者 谢智强 摄/视觉重庆
那时，学校参与了当地一座在建7跨连续拱桥的工程验证项目，因为在验证过程中始终有几个数据出现偏差，校长就派他到重庆请教国内知名的桥梁专家顾安邦。“大专家会不会根本不理我这个‘小毛头’？”心怀忐忑的张永水背着一包桥梁图纸，只身来到重庆交通大学（当时的重庆交通学院）。不巧的是，顾安邦正在开会。
等了2个多小时后，会议室的门“哐啷”一声打开了，张永水赶紧上前自我介绍。
“抱歉，一直开会，让你久等了。要不中午到家里来，我们边吃边聊？”顾安邦一脸歉意地说。
随和、谦逊，这是张永水对这位大名鼎鼎的专家的第一印象。他悬吊吊的心一下子便踏实下来。
当天中午，在顾安邦家中，两人一边吃一边讨论，顾安邦看着图纸，给予了细致的指导——
“该桥主拱圈拱脚截面的配筋设计不足”“你们用1:10有机玻璃模型试验方案时，要注意物理量之间的关系”……根据顾安邦的建议，张永水所在的学校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。
“顾老师，我要考你的研究生。”张永水这一念头一旦萌生，就再也压抑不住。经过努力，1992年，他终于如愿以偿。
后来，张永水跟随导师参与了多个重大桥梁工程的科研项目，其中就包括打破世界纪录的万州长江大桥（原为万县长江大桥）。
顾安邦教授主研修建的万州长江大桥（原为万县长江大桥）。受访单位供图
1994年，万州长江大桥开工建设，顾安邦作为主研专家，面临的挑战前所未有——这座桥的主跨跨径达到了420米。
当时，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钢筋混凝土拱桥是前南斯拉夫的克尔克桥，跨径为390米。国际桥梁界普遍认为，受混凝土拱桥自重过大、稳定性难控制等因素影响，跨径400米是难以打破的“天花板”。加上长江湍急的水流、复杂的地质构造等因素，要建这样一座拱桥，几乎是“不可能”完成的任务。“那时，顾老师已年过六旬，但他却信心满满地说：不管困难有多大，都要把这个‘不可能’变成‘可能’！”张永水说。
于是，顾安邦带着团队，把家“搬”到了工地旁的临时宿舍。他们白天跟着施工队去拱圈上测试数据，晚上在灯下研究技术方案。有一次，为了分析拱肋的受力情况，他和团队连续三天三夜驻扎在实验室，盯着仪器上的数据变化，数据演算纸堆成了小山，直到找到最优的劲性骨架混凝土拱桥稳定计算方案。
顾安邦（左）指导学生。（资料图片）受访单位供图
“建设过程中，为获取第一手数据，顾老师带着我们从拱脚爬上了拱顶。”这让张永水很是惊讶。要知道，他们脚下是滔滔江水，而所谓的桥拱还只是未成型的钢骨架。
“顾老师，你就别上去了，我们年轻人上去就行了。”张永水说，但顾老师执意和学生们一起爬上了拱顶。他一边让学生们认真记录每一个关键数据，一边现场教学，让学生们在实践中“吃透”书本上的理论。
克服重重困难，一项项重大技术突破相继诞生，最终他们在“不可能”处架起长虹。“这些突破，不仅攻克了工程本身的技术瓶颈，更构建起特大跨径混凝土拱桥设计施工的成套技术体系，将我国拱桥建设水平推向世界领先地位。”张永水说。
2026年5月18日，重庆交通大学，顾安邦教授所著书籍。 记者 谢智强 摄/视觉重庆
1997年，万州长江大桥通车。2001年，这座大桥特大跨（420m）钢筋混凝土拱桥设计施工技术研究项目荣获2000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。这座桥的多项科研成果也引发国际桥梁界高度关注，被推广应用到国内外大跨度桥梁建设中。
一个善意的“借口”
悄然守护了一位年轻人的自尊心
推开重庆交通大学结构工程实验室的双开门，该校土木工程学院80后教授曾勇指着面前的一座座桥梁模型说：“这里是顾老师战斗过的地方，无数次模型实验，都是在这里完成的。”
如果说张永水是被顾老师的学术水平征服，曾勇则是被其“风度”深深影响。
2026年5月18日，重庆交通大学，曾勇正在讲述顾安邦教授过往。 记者 谢智强 摄/视觉重庆
“我特别喜欢上顾老师的课！”在曾勇的记忆里，顾安邦给学生上课有几大特点：
一是从不照本宣科。顾安邦上课，随身带的除了课本，还有自己绘制的桥梁草图。走进教室后，把草图“哗啦”展开，指着上面的数据、标记，便开始讲起来，时不时现场发问。有时，他还带着学生一边做实验一边教学，把理论融入实践，耐心给学生讲解。
二是有极强的“化繁为简”能力。课堂上，一个个复杂的问题，总能被顾安邦用最简单的逻辑拆解，然后一步一步推演给学生看。
三是要求很严。“顾老师修改论文，真的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抠，一句话一句话地磨。从核心观点、数据分析到参考文献，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，一丝不苟，精益求精。”
令曾勇印象深刻的是2003年，他和同学被派往巫山长江大桥项目建设现场，开展桥梁施工监控。当他们把桥拱应力监测分析结果交给顾安邦后，很快被退了回来。
“顾老师，是数据有问题？”曾勇不解。
“你再仔细看看呢？”顾安邦用手指指了指其中的一串数字。
原来，顾安邦一眼就发现，这些数据没有做温度修正。高温会引发钢管、混凝土出现热膨胀现象，但两者热膨胀系数不同，温差引发伸缩形变，产生附加应力，会干扰真实受力数值，导致分析结果并不准确。
“做科研，要拿数据说话，一定要思考周全。”顾安邦对曾勇语重心长地说，作为科研工作者必须从严谨求实的数据分析中得出结论，一点都马虎不得，绝不能用“差不多”“可能”这样的模糊词汇。
曾勇感慨道，顾老师的这份严，是建立在极其深厚的理论功底和对问题本质的深刻洞察之上，是源于对科学真理的尊重，更源于对桥梁安全的责任，“这是治学标尺，也是做人准则。”
此外，2005年发生的一件小事也令曾勇印象深刻。在填写一份荣誉申报书时，曾勇建议把顾安邦的个人作用写成“重大贡献”。顾安邦却不同意，他说“一座桥梁的建成是大家集体智慧的结晶，‘较大贡献’就可以了”。
事实上，这位严谨、严格、谦虚、低调的老师，还有另一面。
“他是严师，也是慈父。”张永水在一旁插话说，当年他考到顾安邦门下读研，由于此前已工作5年，不好意思再向家里要钱，因此生活有些拮据。顾安邦得知后，把他叫到办公室，指着桌上厚厚一沓图纸说：“这些图纸，我实在忙不过来。要不你帮我画，给你按劳计酬？”
三天后，当张永水交出图纸时，顾安邦将一个装着400元钱的信封递给他。当年，这比一名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还多。
张永水捏着那个留有余温的信封，忽然明白：顾老师不仅向他伸出了援手，还用一个善意的“借口”，悄然守护了一位年轻人的自尊心。
顾安邦与同事和学生们的合影。受访单位供图
一堂学术讲座
点燃了一个年轻人的梦想
与张永水和曾勇不同，90后张森华到重庆交大土木工程学院读书时，顾安邦已退休多年；但是和他们相同的是，张森华也深受顾老师的影响。
这就不得不提到10多年前的一堂讲座。那是2012年，张森华刚考入重庆交大读本科，专业是地铁及轨道工程。当年，全国桥梁工程技术交流会在重庆举行，顾安邦受邀作了一堂名为《强化创新理念 提高桥梁建设水平》的讲座。
在讲座中，顾安邦不仅从专业的角度，讲述了桥梁建设的最新理念，还分享了自己参与设计或技术指导的桥梁背后的故事——万州长江二桥采用新型的“钢桁架加劲梁”技术，解决了峡谷地区桥梁的抗风问题；鹅公岩长江大桥的“双塔双索面三跨钢箱梁悬索桥”设计，让桥梁既美观又实用；菜园坝长江大桥的“钢箱系杆拱”结构，实现了大跨径与轻量化的完美结合……
“把‘不可能’变为‘可能’，太了不起了！”台上，年近八旬的顾安邦讲述的建桥故事，让张森华格外振奋，也对这位大专家肃然起敬。“这不只是技术突破，更是一种‘敢教天堑变通途’的凌云壮志。”
2026年5月18日，重庆交通大学，张森华正在讲述被顾安邦教授激励的往事。 记者 谢智强 摄/视觉重庆
“我这一辈子，就干了‘架桥’这一件事，”讲座间隙，顾安邦还对几个慕名前来听讲座的青年学生说，“现在我老了，但是桥梁事业还要继续，你们年轻人要接过接力棒，在更多的江河之上，架起更多的‘彩虹’。”
这番肺腑之言深深烙印在张森华心中。后来，他便毅然作出决定——大二时，正式转到桥梁工程专业。
在2017至2023年的硕博连读过程中，还有一件事也让张森华印象深刻。一天，顾安邦到山区桥梁及隧道工程国家重点实验室指导科研项目，临走前，顾安邦特意回头叮嘱年轻后辈：“要敢于创新，开展交叉学科研究，推动桥梁工程与数字化、智能化等新技术深度融合，才能更好地服务于交通强国建设。”顾安邦的叮嘱给了后辈前行的动力和方向。如今，两江新区宝山嘉陵江大桥正在如火如荼建设，已是山区桥梁及隧道工程国家重点实验室副研究员的张森华和团队，应邀对该建设项目进行有效预应力检测。与前辈们做桥梁“体检”不同，这次他们用上了新研发的基于电学、磁学和声学的预应力检测技术。
2026年5月18日，重庆交通大学土木工程学院，老师为学生讲解难点。 记者 谢智强 摄/视觉重庆
当年，那个在讲座中被顾安邦点燃梦想的年轻人，不仅继承和发扬着他的“桥梁之志”，并对它赋予了“新生命”。
“研究方向和技术手段在变，但老一辈科学家留下来的理论基石和精神内核不会变。顾老师这份对梦想的坚守、对事业的执着，也如同一座不朽的‘精神桥梁’，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桥梁人，在祖国的山河之上，书写更多属于中国的桥梁传奇。”张森华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