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言:
重庆交通大学的故事,始于1951年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。从长江南岸七公里旧车棚,到如今巍然屹立于山水之间的学术殿堂,七十四载风雨兼程,每一步都烙印着奋斗的足迹,每一页都书写着时代的华章。
《校史故事365》如同一条蜿蜒的时间之河,将这段波澜壮阔的历程,凝练为三百六十五个动人瞬间。这里,有筚路蓝缕、以启山林的创业艰辛,有“明德行远、交通天下”的壮志宏图;有实验室里通宵不灭的灯火,有崇山峻岭间勘测选线的足迹;有恩师谆谆教诲的温暖记忆,有同窗砥砺共进的深厚情谊。这一个个故事,或激昂,或温情,或引人深思,它们如同璀璨的星辰,共同编织成重庆交大光辉的历史星空。
我们撷取这些历史的片段,不仅是为了铭记与致敬,更是为了传承与启迪。希望这本故事集,能成为连接过往与未来的桥梁,让新一代交大人从中汲取智慧与力量,在新时代的征程上,继续挥洒汗水,续写属于重庆交通大学“志图山海、交通天下”的明天。
天路赤子武憼民:把一生种进高原冻土
唐古拉山的风,总带着冻土深处的寒凉,吹过青藏公路那串编号为K1090的里程碑。这里的每一粒砂石都记得,半个世纪前,有位戴黑框眼镜的工程师,曾跪在雪地里,用冻得脱皮的手按住测量仪,让跳动的指针锚定冻土的脉搏。他叫武憼民,重庆交通大学1953届校友,我国高原冻土研究的拓荒人,把27年青春、50年心血,都种进了世界屋脊的冻土层里。

武憼民
1953年毕业季,年仅23岁的武憼民从学校的道路桥梁专业毕业,他从基层技术员做起,丈量地形、排查路况,每一次勘测、每一次数据记录,都在锤炼着他的专业功底。但在内心深处,他始终惦记着更遥远的青藏高原——那里的冻土病害,正让先烈们用热血铺就的青藏公路反复开裂,翻浆的路面成了西藏与内地连通的“拦路虎”。1954年的卡车在尘土中颠簸,车窗外的风景从青绿渐变为褐黄,最后被皑皑白雪覆盖。当武憼民第一次踏上海拔4500米的高原,胸口像压着巨石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。“天上无飞鸟,风吹石头跑”的民谣不是虚言,简陋的帐篷在狂风中摇晃,就着凉水啃硬邦邦的馒头时,牙齿都能硌得生疼。可当他看到牧民牵着牦牛在泥泞中艰难跋涉时,所有的艰难都化作了攥紧仪器的力量。
1972年,中央决定改建青藏公路并铺筑沥青路面的消息,像惊雷炸响在勘察界。在多年冻土上铺沥青,始终是一项世界级难题。冻土冬季冻胀如铁,能顶裂路基;夏季融沉似泥,会陷塌路面。而沥青路面既像吸热器又像封水膜,只会让冻土病害雪上加霜。俄罗斯西伯利亚的废弃路基、加拿大北部的开裂路面,都写满了筑路专家的遗憾。武憼民摩挲着手中的冻土样本,斩钉截铁地说:“外国人做不到,中国人未必不行。”
1973年的春天,青藏公路多年冻土科研组成立,32岁的武憼民成了攻坚的领头人,第一次踏上五道梁。三四月的平原早已花香鸟语,五道梁却依旧寒风刺骨,钢钎砸在冻土上只留一个白点。车刚停稳,他就被迎面而来的缺氧感攥住喉咙,头痛欲裂地蹲在路边,但在看到路面鼓起的冰丘时,他还是立刻掏出笔记本记录。“上了五道梁,难见爹和娘”的民谣不是虚言:这里氧气含量不足平原的60%,发电机都要“吸氧”才能启动;白天骄阳晒得皮肤脱皮,傍晚就会下起冰雹,刚被暴雨浇透的工装,转眼就冻成硬邦邦的“盔甲”。
近2000公里的公路沿线,几百个观测点的地温、冻胀数据,被武憼民和同事们记满了一本本笔记。“这些数据能装满几卡车”,他常指着堆积如山的资料说。国家规定海拔3500米以上每日工作6小时,他却在近5000米的高原每天连轴转12小时,把550多公里冻土地质情况烂熟于心,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。

高原冻土地貌
最险的一次,在可可西里边缘突遇暴风雪,武憼民死死护住装数据的帆布包,趴在雪地里蜷缩了三个小时。醒来时,眉毛和胡茬结满冰碴,双手与冰冷的金属仪器粘在了一起。同事们急得直哭,捡来牛粪生火烘烤,才慢慢将手与仪器分开,揭下的皮肤连带着血丝,染红了雪面。回到帐篷,他顾不上包扎,借着煤油灯的微光,把湿得发皱的数据纸一张张抚平,用铅笔重新誊写,字迹依旧工整如刻。那时候没有高压锅,饭煮不熟、水烧不开,他们就把冻成疙瘩的冷馒头揣在怀里捂软,就着雪水咽下去——这是高原科研人最寻常的一餐。
1979年的体检报告,像一块冰砸在武憼民心上:心电轴偏移15度,心脏因长期缺氧代偿性增大,成了医学上的“心横位”。同事们劝他下山调养,他却拿着报告笑了,指着眼电图上偏移的曲线说:“心横过来才好,正好横下一条心跟冻土死磕。”这一年,他接过科研组组长的担子,带着团队转向地下冰分布规律研究。为了测试沥青路面保温效果,他连续一个月守在观测点,每两小时记录一次地温,冻得实在受不了,就喝口烈酒暖身,笔记上的每一个数据,都浸着高原的寒气。
1985年,青藏公路某段刚铺好的沥青路面突然塌陷,裂成巴掌大的碎片。武憼民蹲在现场看了三天三夜,用手扒开冻土,发现是地下冰融化导致路基失稳。他提出“主动冷却路基”的新思路——在路基下埋设通风管,利用高原寒风降低地温。为验证方案,他带着团队在零下30℃的夜里轮流值守,每小时记录一次管内温度。三个月后,当数据曲线显示地温稳定时,他冻得肿成馒头的手,在实验报告上签下名字,笔尖划过纸面的力度,比在冻土上刻字还深。
时光终究不负执着。当改性沥青路面在冻土上稳稳铺就,当汽车平稳驶过曾经的“破碎带”,这个困扰了高原筑路人三十年的问题终于被攻克。1987年,武憼民主持的《青藏公路多年冻土地区黑色路面修筑技术》斩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。站在领奖台上,他没说豪言壮语,只举着磨破的帆布包说:“这里装着5年的观测数据,每一页都记着高原的温度。”1989年,他受到国家领导人亲切接见,汇报工作时,他从口袋里掏出的不是发言稿,而是一块用锡纸包着的冻土样本,“解决问题的钥匙,永远在现场”。
常年的高原工作,让他的呼吸系统严重受损,到了晚年,病房成了他的新“实验室”。医生禁止他劳累,他就把科研报告铺在病床上,用放大镜逐字修改。西部大开发的号角吹响时,青藏铁路建设提上日程。早已肺病缠身的武憼民,成了铁道部门的特邀专家。近七旬的他坐着轮椅参加技术论证会,颤抖着拿出珍藏的当年工作时的观测记录:“这里的冻土有记忆,不能让老路的病害在新路上重演”。有人劝他安心养病,他却望着窗外说:“我这辈子已经与高原有了牵绊,等身体好点,还要再上去看看。”

《多年冻土地区公路工程》武憼民、汪双杰、章金钊合著的学术专著
如今,当复兴号列车平稳驶过青藏铁路冻土区段时,车轮下的通风管技术,仍延续着武憼民当年的技术思路;以他为原型创作的话剧《向天路》,在重庆交大的舞台上精彩上演;校史陈列馆里,他的帆布包、铜制绘图笔与泛黄的观测记录静静陈列,包带处的毛边,是高原风雪镌刻出的勋章。每年都会有新生来到这里,触摸那本浸着雪水痕迹的笔记本,听老师讲那个手粘仪器、心向高原的故事。

交大学生排演以武憼民原型的话剧《向天路》
曾经有人问武憼民,是什么让他在空气都“吃不饱”的地方坚守半生。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雪山说:“在这里,天空离人很近,大山毫无保留。我们专业的人不来,谁来?”如今,高原的风依旧吹拂,通天路上的车流愈发繁忙,武憼民的名字早已和冻土融为一体——不是刻在石碑上,而是刻在每一寸通畅的路面里,刻在一代代筑路人的初心上,在每一个日出日落里,静静守护着通往远方的路。